生活在我们这个星球上的人,如果没有见到我故乡江汉平原油菜花盛开的场面,那绝对是终身憾事。
那是一片金色的海洋,那是一片醉人的金色海洋,那是可以与蔚蓝色大海媲美的视觉盛宴。
故乡真正的春天并不是在人们新年的祝福中,也不是在鞭炮脆声中,更不是纷飞的瑞雪中,这些只不过是人们对春天的祈盼。
金色的油菜花盛开的时候,才是故乡春天真正到来的时候,那时的江汉平原,满地皆春,满天皆春,无处不春,满眼皆春,就连每个人的灵魂似乎被无边无际的春色彻底浸润。这时的春色是最宜人的春色,既不是春寒料峭叫人乍暖还寒的春色,也不是春夏之交燥热逼人的春色。
油菜花争艳时特有的宏大气势,在这个星球上恐怕再没有哪一种鲜花能够与她比美。金色的油菜花一开就是几十里,上百里,甚至数百里,几乎将整个江汉平原完全覆盖,就是到了平原与山区的过渡地带丘陵,油菜花还是气势如虹,将金色的旗帜插遍它的每一片土地,甚至完全进入了山区,油菜花还是欲罢不能,对临近平原的大山、小山倾情覆盖。我相信,花的海洋除了江汉平原的油菜花是写实外,对世界上所有的鲜花都是夸张。如果举目远眺,你就觉得自己置身于花的海洋里,花的世界里;如果你想从花海的这一边步行到那一边,没有十天半月,肯定无法走到尽头,即使驱车从太阳升起时出发,就是到月亮洒满油菜花时,你的车肯定还在花海深处疾驶。
在这个美丽的季节,如果你乘坐的飞机在故乡的低空翱翔,你肯定会被这片金色海洋的壮美所震撼,她不仅丝毫不会比蔚蓝色的海洋逊色,甚至更为动人,更为独特,那些花海中的农舍村庄就是飘忽不定的海市蜃楼,那奔驰在花径中的各类汽车,酷似大海上穿行的小舟。
故乡一些再普通的景物,因为油菜花的加盟,便成为美丽无比的画卷,在我们的面前徐徐打开:
一些湖边的小洲、小岛、小堤,平常上边只是一些裸露的黄土,当大片大片油菜花盛开时,湖边给它们留下的倒影立刻变得丰富起来,偶有小舟在两个花岛中间的湖水里穿过,宛如仙境,谁能不发出人在画中游的惊叹呢?
还有没有被粉刷过的农舍,粗砺的红砖没有任何遮掩,上面简单地盖着一些青瓦,平时似乎倾诉着窘迫与无奈,但是,当金色油菜花将它屋前屋后围了个严严实实时,也许你会对这些置身于鲜花丛中的农户充满羡慕:其实他们也很富有,拥有几千亩甚至上万亩的前后花园,这比城里拥有几亩花园的亿万富翁其实更为富有。
烟雨蒙蒙的朝晨,油菜花中的小径是许多乡村孩子上学的必经之路,他们举着彩色的花伞,在滚动着晶莹雨珠的油菜花中奔跑、嬉戏,谁能不说乡下的孩子也成了金童玉女呢?即使偶有要边上学边放牛的儿童,当他骑着的水牛的牛蹄、牛角甚至牛尾都沾着湿漉漉的金色花瓣时,你的思绪肯定不会像平时那样突然沉重起来,你可能会羡慕这个花香袭人的少年,甚至会感激他创造了一道久违的风景。此刻,无论是再有一位打着红色纸伞的村姑向你走来,还是一位头戴斗笠、身穿蓑衣的农夫向你走来,你都有可能疑心误入了陶渊明的桃花园。
秋天过后,庄稼人的护秋小屋被孤孤零零地遗忘在裸露的原野上。这些小屋简陋得要命,一般不超过10个平米,高不过2米,个子高的人要猫着腰才能进去,有的用砖瓦搭建而成,有的用茅草和木头搭建而成,有的甚至连门窗也没有。油菜花盛开后,这些鲜活的生命赋予它们奇特的美,他们给人的感觉全变了,小屋顿时变得浪漫、温馨,如诗如画,如果你结过婚,你可能会后悔,甚至会觉得当初在豪华大酒店里举行的婚礼是何等俗气,如果同穿着婚纱的心爱的人在这里举行结婚盛典,你和她牵手在无边无际的金色花海里缓缓穿行,宽大的婚纱裙尾在金色的花朵上缓缓而过,沾满自然的芳香,粘满金色的花瓣,那将是何等浪漫。如果天公作美,夜晚月光如水,你和心爱的人在千万层鲜花包围的小草棚里住上一宿,那自然会令你刻骨铭心。有了这样一个夜晚,别说是谁拥有999朵玫瑰的夜晚,就是拥有9999朵玫瑰的夜晚也会黯然失色,因为那一夜你可以拥有9亿……甚至更多美丽油菜花。
油菜花就像一群美丽精灵,就是乡村的那一塘塘枯萎的残荷,如果它周围是一片片油菜花,也能构成一幅耐人寻味的风景画。农舍前后的柴草垛,是农家平时最没有看头的东西之一,就像一堆庄稼的尸体,但是在油菜花的辉映下,也能够成为画家笔下鲜活的小品。
田野水沟边的一排排白杨树,在秋风中失去叶子后顿丧生机,就像没有生命的水泥电杆,就是树上罕见的鸟窝,也仿佛是谁的弃儿,显得孤独、凄凉。
不过油菜花盛开后,尽管树还是光秃秃的,但树同它上面的鸟窝和鸟都成了被鲜花簇拥的宠儿,顿时变得高贵起来,婉转的鸟声响起之后,这里自然又成了鸟语花香的天堂。
无论是勤勤恳恳的老牛,还是活蹦乱跳的小牛犊,在这个特别的季节里,仿佛也被这一幅幅美丽的画卷深深地陶醉了,常常久久地静卧花丛中,嘴巴不停地上下运动着,像是反刍,更像是低声吟唱。
油菜花见缝插针,不放过任何实现梦想的机遇,故乡的大地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河滩,夏季,滚滚浊流在它们身上撒过野后,冬春时节暂时回归平静,春天一过,这里又将是浊浪滔天。即使是这样的环境,油菜花也不怨天尤人,纷纷招展花枝,让那里流金淌蜜,美不胜收。在一些新植的树林,无论松树林,还是白杨树林,还是樟树林,只要树冠没有将阳光完全遮挡,谁愿意在树的缝隙中播下油菜花的种子,她肯定会忠实地用一片美丽的金色回报你的期盼。
当然,油菜花的拿手好戏还是与青翠欲滴的麦苗、红花草齐心协力编织鲜嫩彩色的地毯。在无数张宽大无比的地毯上,油菜花有时做配角,为地毯镶上几条金边,献上几簇鲜花;有时候是做主角,麦苗和其他的绿色的生命为地毯配上变幻无穷的图案。只要是能为春天的大地铺上美丽的地毯,她都无怨无悔。如果你没有到这样的地毯上踏上几脚,放肆地打上几个滚,你无论见过、踩过多少地毯,你千万别说你踩过世界上最好的地毯。
油菜花的生命力极强,那碧绿的花叶看上去虽然有几分娇嫩,但却是傲雪斗霜的好手,在冰封大地的时候,就开始悄无声息地为春天那个金色的梦想忙碌。文人墨客的笔下的岁寒三友中,竟然没有油菜花这不能不说是一件憾事。其实,岁寒三友的竹、松虽然挂着绿色的叶子,实质上它同那些飘落的黄叶一样早已终止了生命,不过是徒有虚名,而油菜花则才是真正傲雪斗霜的精灵。历代如此之多的文人墨客,竟然如此冷落油菜花,实乃憾事。如果重定岁寒三友,油菜花应该列为领军人物。油菜花不论土地贫瘠、肥沃,不论土地宽大、窄小,只要有阳光、有雨水,就要实现她盛开的梦想,她可以在几十万亩的大地上盛开,也可在巴掌大的土地上绽放。油菜花争艳的时间之久,也是花中少有的品种,她从2月底开到4月初,她会让你久饱眼福,绝不会让你有昙花一现的遗憾。
正是油菜花开得正盛的时候,那天下午,天热得几乎要穿衬衣。夜间,突然,狂风携带着暴雨猛烈地拍打着窗户,电线还发出呜呜的怪叫,气温陡降了十多度,我重新穿上了过冬的棉袄。深夜,我躺在被子里,想到那一望无际的油菜花,心里隐隐作痛:那些娇美的生命怎能承受如此摧残?明天,我十有八九将面对“一夜风雨声,花落知多少”的无奈与感伤。第二天,我重返田野时,不禁大喜过望,阳光下的油菜花除了多了几分妩媚外,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那一支支酷似金色小毛笔的花蕾依然迎风摇曳,那一朵朵酷似蝴蝶的金色小花依然迎风绽放。
江汉平原的油菜花永远热情、奔放、浪漫、好客,如果你还没有到过这醉人的金色海洋,那用金色的菜油烹饪的美味佳肴的芳香,就是油菜花化成的精灵,真诚地邀请你参加盛大油菜花会,那是故乡金色海洋的请柬,邀你在海边漫步,邀你在海中畅游,邀你在海空飞翔。